去年秋天,我去苏北一个小镇拜访老同学。他指着镇口一排灰扑扑的厂房说:”瞧见没?三年换了四家咸鸭蛋厂,最短的只撑了八个月。”夕阳把厂房屋顶的铁皮晒得发烫,空气里隐约飘着若有若无的咸腥味——这味道我太熟悉了,小时候外婆腌鸭蛋时,整个灶间都是这个味儿。
很多人觉得咸鸭蛋生意门槛低,弄个池子泡盐水就能开工。真要这么简单,镇口那排厂房也不会像走马灯似的换招牌了。我研究过倒闭那几家的情况,发现个有趣的现象:死得最快的,往往是那些迷信”祖传秘方”的。有个老板信誓旦旦跟我说,他家七代人都用同一种花椒配方,结果第一批货就全军覆没——现在哪有土法晒制的粗盐?超市买的精制盐氯化钠纯度99%,渗透压根本不一样。
最讽刺的是,现在活得最好的那家厂子,老板以前是搞化工的。他把腌渍车间搞得像实验室,每个池子都装着pH值传感器,还专门雇了个食品工程的大学生调试卤水配比。”什么百年老汤都是扯淡,”有次他喝多了跟我说,”微生物代谢产物超标是要坐牢的,不如把巴氏灭菌机买好点的。”
但这行最要命的还不是技术。上个月我去批发市场调研,看见个心酸场景:某个小厂的推销员蹲在角落啃冷馒头,面前摆着两箱样品蛋——蛋黄油润得能照出人影,可经销商连尝都不尝。”品牌货进场费就要三万,”那小伙子苦笑着给我算账,”我这蛋卖一块二一个还得包运费,人家超市贴牌的卖两块五,其实都是我们代工的…”
有意思的是,就在大厂们拼命卷价格时,有家作坊反而靠”倒退”赚了钱。他们坚持用陶缸古法腌制,每批蛋都手写编号,咸度误差允许±5%。这种反工业化的操作居然吸引来一线城市的精品超市,一盒六颗卖到88元还供不应求。创始人跟我说了个歪理:”现在人吃饭拍照的时间比动筷子长,要的就是缸沿那圈白霜当背景板。”
要是现在有人想入行,我可能会劝他先想清楚到底要赚谁的钱。是走量给连锁店做代工,还是搞情怀做高端伴手礼?前者要死磕成本控制,后者得学会讲故事。不过说真的,最让我担心的反而是原材料——真正散养的水鸭蛋越来越难收,养殖户都改养四十天出栏的樱桃谷鸭了。那天看见有个厂子用海鸭蛋冒充土鸭蛋,包装上印着”红树林天然放养”,其实红树林早被开发成旅游景点了。
这大概就是传统行业的宿命:要么变得比机器还冷酷,要么活得比演员还戏精。倒是想起外婆腌蛋时总念叨的那句:”心急吃不了热豆腐,性急腌不出油蛋黄。”现在才咂摸出味儿来——她说的不仅是火候,更是种生存哲学。
原创文章,作者:林凤百科,如若转载,请注明出处:https://mftsp.com/1034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