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个月在深圳一家电子厂,我亲眼见到一台崭新的德国注塑机被叉车卸下,闪着金属冷光的机械臂取代了二十个工人的岗位。厂长拍着我的肩膀,脸上洋溢着某种混合了骄傲与不安的神情:“八百万,三年回本。”他说话时,远处流水线上年轻工人们正低头重复着拧螺丝的动作,对即将到来的失业浑然不觉。这种割裂感让我整晚无法入眠——我们究竟是在投资未来,还是在亲手埋葬某些不可再生的东西?
固定资产投资计划书总是散发着油墨与乐观主义混合的气味。那些精美PPT里跳跃的IRR(内部收益率)和NPV(净现值)数字,像极了赌场里闪烁的筹码堆叠动画。我见过太多企业家对着电子表格里的曲线高潮,却选择性遗忘曲线背后意味着什么。某次酒酣耳热时,一位制造业老板吐露真言:“设备折旧年限设定为五年,不是因为机器五年后会报废,而是因为我们赌行业活不过第五年。”这种悲壮的投机性,让所有光鲜的可行性报告都显露出荒诞的底色。
更吊诡的是,我们投资固定资产的狂热,正制造着某种反向的“人类折旧”。去年参观某智能仓库时,经理兴奋地展示着AGV小车如何精准搬运货架,却绝口不提被优化的六十名分拣员的去向。当我们在资产负债表上骄傲地增加固定资产科目时,是否该在某个看不见的账簿上,同步计提“人力资本减值损失”?这种沉默的会计魔术,正把活生生的人变成财务报表的脚注。
令我恐惧的是决策过程中的认知闭合(cognitive closure)——那些动辄千万的投资委员会,往往用两小时就决定了工厂未来十年的生态。某次我目睹五位高管争论冷却塔选型,为2%的能耗差异争得面红耳赤,却无人质疑是否需要这个耗资千万的扩产项目。这种精准的短视,像极了精心修饰自杀遗书的疯子。我们沉迷于优化细节,却逃避对本质的诘问:当所有企业都在疯狂购置资产时,是否就像剧院里集体起立的观众,最终谁都看不清楚舞台?
或许真正的投资智慧,在于学会不投资。浙江某家族企业掌门人的话值得玩味:“我爷爷靠三台织机起家,父亲买了自动流水线,而我卖掉了所有厂房改为租赁——现在我们的资产回报率是行业三倍。”这种逆向操作透着老庄式的智慧:当所有人痴迷于重资产筑城时,最坚固的堡垒可能是轻装简行的游击能力。
站在满地狼藉的包装车间里,看着工人们给最后一批设备贴上资产标签,我突然想起百年孤独里那个痴迷炼金术的何塞——他最终发现,真正的黄金不在坩埚里,而在早已被遗忘的日常中。我们的固定资产投资,会不会也是某种现代炼金术的执念?当机器轰鸣声吞没人类交谈声时,或许该有人勇敢地问:我们究竟是要建造更高效的工厂,还是守护那些让劳动有尊严的古老价值?
该有人掀翻会议桌,指着窗外说:“看,那些数字永远算不出夕阳下工人骑车出厂门时的歌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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